【无证之罪】冰冷芳草地_二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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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二 (第3/3页)

。稍晚一些时李丰田被他老娘召唤到院子里。他白天就气不顺:被村里找茬的胖孩子围殴打断了鼻梁,爬起来去卫生所要消炎药,那人偏不给他记账,说一定要五块钱才行,又说他骨头歪了,若将来不想变个丑八怪就得去县医院云云,这一切都让他心情非常坏,正思忖着他妈又要他去干什么邪门的活,一整盆鸡血就当头浇了下来,流进嘴巴,糊住眼睛,呛进本来就肿胀堵塞的鼻甲,差点将他活活憋死。

    他妈迅速趁势将他绑住,开始用工具里头的长铜针戳李丰田的人中,等到夕阳西下,也没见他有什么胡言乱语的症状,于是就这么血葫芦似的捆在院子里,拍拍屁股去村里挣钱了,白天围着圈踢他的小子们走过路过,朝他得意洋洋地吐痰,捡起死黄鼠狼往他脸上扔。

    夜晚时他才挣脱开,舌根腥苦,嘴里泛起很恶心的味道。他拼命活动手脚,就着窗户龇牙咧嘴,看自己脸上干涸龟裂的血痂暗红色墙皮一样扑簌簌落下——他想起很久之前村里来巡游的南方傩戏班子戴的面具,关爷斩蔡阳,只不过夜深了,他这样青面獠牙的更像那绿脸周仓。村头仪式的橙色火光必必剥剥燃烧作响,远远传来神调,神鼓被他老娘彭彭地拍着,腰铃在她柴火般干枯的腰胯上叮当作响,全村人只有面临恐惧的时候才会将他们一家两口从白眼仁里掏出来,鬼神媒介,算阴算阳。他老娘当然不会唱罢归来将他拥入怀中爱抚道歉,顶多会带回来钱和生肉,前者藏起来后者煮得半生不熟,就那么吃了。“命生带骨,哼,你是他妈的胎里带的孽。”她娘这么说通常是已喝了酒,开始抽旱烟时——锤烂过他幼时头皮的铜烟袋锅儿焦灼通红,似乳母脓肿的奶头般不讲情面地戳指着李丰田。他侧卧在坚硬的炕里侧,头埋进锋利的肘窝,浑身的骨头都因为成长而剧痛。他不想费力气正眼瞧她。

    他眺望那处好一会,跛着脚找了簸箕去铲地上已经冷冰冰的一大家子小黄鼠狼,肥肚子妈妈如同一瓣烂蒜,躺在他家野草横生的破落院子里,乳房软趴趴垂在地面上。他使劲地铲,被拍扁的尸体们硬而黏,像铲鸡粪,一笸箩都带到门口的花圃里埋了。这里夏天会长出葱郁仓皇的扫帚梅丛,谁也不去打理,长成一团梳不开的头发,远看呈现劣质彩纸上经常能见到的的怯粉和惨白。

    至于当晚归来的并不是他妈妈这件事,到第二天他掏了胖孩子的眼睛后逃去了哈松这件事,再到很久很久以后,铃鼓拍出的神歌和吊梢子眼睛都被留在了冷杉和白桦林那端,直到死的那天他也哼不出半个调这件事,都像上辈子发生过的一样了。他走了很远 回头看了看,那个小孩仿佛当时被绑麻了手晒昏了头的自己,半饥不饱地呆呆地在黑色的门洞里站着,野草一样疯长的骨头套着大小不合适的衣裳,他目光眺望着李丰田手里爸爸的半个巴掌,掌纹上纵横的岁月被利落地切断,远远的,好似一盏冠子肥肥的大红公鸡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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